
我的手机“嗡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狰狞的蛛网。
但我顾不上了。
电视屏幕上,那架飞机的残骸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,静静躺在蔚蓝色的印度洋中。
主持人用沉痛的声音播报着,航班号MH730,从本市飞往马尔代夫,无一生还。
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,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
三天前,我还在为失去这次旅行资格而痛哭流涕,而现在,我看着遇难者名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——王皓,那个顶替了我的人。
我该感到庆幸吗?
可为什么,我的灵魂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灌满了冰冷的海水。
01
半个月前,当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总监陈姐笑意盈盈地将那份印着“马尔代夫七日豪华游”的红色确认函交到我手上时,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我是林然,一个从三线小城市考入大都市,没背景、没人脉,全凭一股韧劲在“华鼎集团”这家行业巨头里拼杀五年的普通职员。
五年,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,无数次为了一个项目方案跟客户磨破嘴皮,无数回累到在末班地铁上睡着。
这张确认函,是我对自己五年青春最好的交代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包里,指尖触碰到那烫金的字体,心脏依旧在怦怦直跳。
回到工位,我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了远在家乡的父母,电话里妈妈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听筒,“然然,你太棒了!从小就有出息!出去好好玩,别怕花钱!”我笑着应下,眼眶却有些湿润。
挂掉电话,我打开旅游网站,一遍遍地看着马尔代Д代夫的攻略,想象着那片传说中“上帝抛洒在人间的项链”,那里的水清沙幼,椰林树影,仿佛能洗去我身上所有的疲惫。
隔壁工位的李姐凑过来,羡慕地说:“小然,真为你高兴。咱们部门就你一个,可真是给我们长脸了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接下来的几天,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。
入选的同事们建了一个群,每天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带什么衣服,买什么防晒霜,甚至连水下相机的型号都研究了好几个版本。
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,就是刷着群里的消息,感受着那份集体出游前的雀跃。
我特意请了年假,提前买好了漂亮的裙子和新的泳衣,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顶宽檐草帽。
行李箱在出发前一周就已经被我塞得满满当当,只等着出发日期的到来。
然而,我所有的期待和喜悦,都在出发前三天,被一盆冷水从头浇灭。
那天下午,我被部门总监王德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王德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微胖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容。
他是我顶头上司,我能有今天的成绩,离不开他的提拔,所以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。
“王总,您找我?”我恭敬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我坐下,然后亲自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小然啊,来公司五年了吧?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。
“是的,王总。多亏了您的栽培。”我受宠若惊地回答。
他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为难:“小然,有件事……唉,我真的很难开口。”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他酝釀了半天,才继续说道:“你看,这次马尔代夫的旅游名额,集团非常重视。但是呢,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我的表情,“我那个侄子,王皓,你见过的,刚进公司不久。他……他女朋友最近跟他闹分手,心情很不好,就想出去散散心。你也知道,年轻人嘛,感情的事最重要。所以……我想看看,你能不能……把这个名额,先让给他?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,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王皓?
那个靠着关系进公司,每天上班踩点来,到点就走,工作挑三拣四,业绩一塌糊涂的纨绔子弟?
凭什么?
就因为他是你王德发的侄子?
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五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集体爆发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,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“不”字。
但当我抬起头,对上王德发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压力的眼睛时,我所有的勇气都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气。
他是我的直属上司,掌握着我的绩效、奖金,甚至是未来的升迁。
我得罪不起他。
“王总,”我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这个名"额是集团评选的,是……是对我工作的肯定。”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,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然,我知道你委屈。我也知道你为公司付出了很多,我都看在眼里。但做人要看长远,对不对?这次就当帮王叔一个忙。以后,公司有什么好的机会,我第一个推荐你,你看怎么样?年底的优秀部门经理评选,我也会重点考虑你。”他这是在给我画饼,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,换取我实实在在的利益。
我心里冷笑,却无力反抗。
在这个人情社会里,规则有时候就是一张废纸。
我沉默了很久,久到杯子里的茶都快凉了。
最终,我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:“好……我听王总的安排。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王德发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我就知道小然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!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吃亏的。”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,我的腿都有些发软。
外面的阳光明明很灿烂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02
我被替换掉的消息,像一阵风一样,迅速传遍了整个公司。
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,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,有同情,有怜悯,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眼神。
李姐第一个走过来,压低声音安慰我:“小然,别难过了。谁不知道王总是什么人,你斗不过他的。就当是花钱消灾了。”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摇了摇头说:“我没事。”怎么可能没事呢?
我的心像是被挖掉了一块,空荡荡的,疼得厉害。
那些准备已久的行李,那些对碧海蓝天的憧憬,一夜之间都成了笑话。
更让我难受的,是王皓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。
他拿着本该属于我的确认函,在办公室里大摇大摆地炫耀,逢人就说:“马尔代夫,我来了!谢谢叔叔!”那声“叔叔”叫得又甜又脆,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。
他走到我工位旁,故意把确认函在我面前晃了晃,嬉皮笑脸地说:“林然姐,真不好意思啊,抢了你的名额。不过你也别生气,谁让我有个好叔叔呢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马尔代夫的沙子当礼物啊!”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我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,才没有把桌上的水杯泼到他那张可恶的脸上。
我选择了沉默和忍耐,但这并没有换来安宁。
那个三十人的旅游群,我忘了退。
群里依旧热闹非凡,他们讨论着航班信息,讨论着酒店的自助餐,讨论着要不要租游艇出海。
每一条消息,都像是在一遍遍地提醒我,我是一个被抛弃者,一个失败者。
有人在群里@我:“@林然,你怎么不说话啊?对了,听说你的名额给王皓了?真的假的?”下面立刻有人回复:“当然是真的了,今天早上王皓都拿着确认函到处炫耀了。”“唉,这也太不公平了吧?林然今年的业绩可是咱们全公司前三啊!”“嘘……小声点,小心被王总听见。”“心疼林然三秒钟。”看着这些议论,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,任人评头论足。
我默默地退出了群聊,将手机调成静音,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作里。
我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,但效果甚微。
只要一停下来,那种被剥夺、被羞辱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出发的前一天,公司给旅游团开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。
王德发在会上意气风发地讲着话,鼓励大家玩得开心,还特意提到了王皓,说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,开阔眼界。
王皓就站在他身边,一脸的得意洋洋。
而我,被安排在角落里给大家分发水果和零食,像个服务员。
我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同事,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他们是天之骄子,是公司的宠儿,而我,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螺丝钉,可以被随时替换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心里生出了一丝恶毒的念头。
我甚至希望,这场旅行最好出点什么意外才好。
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,赶紧把它压了下去。
我怎么能这么想?
他们都是我的同事,是无辜的。
错的是王德发,是这个不公平的制度。
欢送会结束后,我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残局。
王德发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小然,辛苦了。这是给你的补偿,就当是叔叔的一点心意。”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,大概有一万块。
我把信封推了回去,冷冷地说:“王总,我不需要。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王德发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把信封硬塞进我手里:“林然,做人不要太固执。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要是再揪着不放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刀子,戳破了我最后一点幻想。
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终于明白了,在这个地方,我永远不可能得到所谓的公平。
我拿着那一万块钱,感觉无比的讽刺。
这笔钱,或许可以买很多东西,但买不回我的尊严。
03
出发那天,是个晴朗的周五。
我请了病假,没有去公司。
我不想看到那三十个空荡荡的工位,不想听到任何人对我说一句“节哀顺变”式的安慰。
我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公寓里,拉上窗帘,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手机被我扔在沙发角落,但我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无声地震动。
我知道,那是同事们在朋友圈和社交媒体上直播他们的旅程。
我终究还是没忍住,像个自虐狂一样,解锁了手机。
果然,朋友圈已经被刷屏了。
第一条是公司的大合照,在机场出发大厅,他们拉着横幅,上面写着“华鼎集团优秀员工马尔代夫之旅”,每个人都笑得灿烂如花。
王皓站在最中间,一手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同事,一手比着剪刀手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。
他穿着一身名牌,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穿着统一T恤的同事格格不入。
照片的背景,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,上面清晰地显示着:MH730,飞往马累,14:30起飞。
我盯着那个航班号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接下来,是各种各样的个人照和短视频。
有人在晒护照和登机牌,有人在拍窗外的蓝天白云,还有人在免税店里疯狂购物。
李姐发了一张自拍,配文是:“心情像天气一样好,马代,我来啦!”我甚至在她的照片背景里,看到了王皓正在搭讪一个空姐。
他们的人生是如此的鲜活、如此的热闹,而我的人生,却像一潭死水。
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每一个笑容,每一句欢声笑语,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我的失败和落寞。
我退出了朋友圈,关掉了手机,把头埋进膝盖里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为什么是我?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我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,过上好一点的生活,这也有错吗?
我哭得喘不过气来,五年来的所有委屈、辛酸和不甘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我恨王德发,恨王皓,甚至恨这个世界。
我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外面天色渐暗,我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却浇不灭我心中的那团火。
接下来的两天周末,我就像一个行尸走肉。
饿了就叫外卖,困了就睡,醒了就对着天花板发呆。
我没有联系任何人,也没有人联系我。
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,漂浮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里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人生,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“努力就有回报”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如果努力的结果,就是被轻易地取代,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?
周一,我强打精神回到了公司。
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少了三十个人,显得异常安静。
留守的同事们看到我,表情都有些不自然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关于旅游的话题,跟我聊着无关痛痒的工作。
我明白他们的好意,却也因此感到更加孤独。
整个世界都在狂欢,只有我被遗弃在了原地。
下午,王德发把我叫到办公室,给了我一份新的项目计划书。
“小然,这是城西那个新区的项目,很重要,你牵头负责一下。”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,公事公办地对我说。
我看着那份厚厚的计划书,心里一片麻木。
这大概就是他所谓的“补偿”吧。
用一个更重、更累的活,来堵住我的嘴。
我还能说什么呢?
我只能默默地接过来,说一声“好的,王总”。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项目资料,组织团队开会,撰写方案。
我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彻底麻痹自己,让自己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。
我告诉自己,林然,忘掉马尔代夫吧,你没有那个命。
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继续拼命,直到有一天,你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再轻易地从你手中夺走任何东西。
04
时间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周三的晚上。
这是旅游团出发后的第三天。
按照行程,他们今天应该是在参加一个盛大的沙滩晚宴。
我想象着他们在篝火旁载歌载舞,喝着香槟,吹着海风的场景,心里依旧会泛起一丝酸楚。
这三天,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。
白天带领团队攻克项目难点,晚上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画图、写报告。
巨大的工作量像一座大山,压得我喘不过气,但也确实让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自怨自艾。
我的团队成员都是一些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,他们精力充沛,但经验不足。
很多事情都需要我亲力亲为。
我带着他们跑现场,做调研,开讨论会,几乎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了两半用。
疲惫不堪的时候,我也会感到一丝慰藉。
至少,我还在做着有价值的事情,我的人生并没有因为一次不公的对待而停滞不前。
这天晚上,我们团队为了赶一个关键节点,集体加班到深夜。
十一点多,工作总算告一段落,我让大家都先回去休息。
送走最后一个同事,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在嗡嗡作响。
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,想看看时间,却发现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新闻推送。
标题都大同小异,触目惊心——“突发!一架由本市飞往马尔代夫的客机失联,机上约有200名乘客!”“MH730航班在印度洋上空从雷达消失,疑似坠毁!”“航空公司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,失联客机乘客名单正在核实中。”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MH730?
这个航班号……我记得那么清楚。
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同事们乘坐的航班吗?
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几乎握不住手机。
不可能的,一定是搞错了。
或许只是失联,很快就会联系上的。
我这样安慰自己,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已经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。
我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新闻。
越来越多的信息涌了进来,每一条都像一块巨石,砸得我头晕目眩。
起飞时间、航空公司、目的地……所有信息都和我同事们的那一趟完全吻合。
有媒体已经开始公布部分乘客信息,虽然还不完整,但我已经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。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思考。
我冲到茶水间,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但是没用,我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我回到座位,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我早已退出的旅游群。
群里最后一条消息,是三天前李姐在飞机上拍的一张照片,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朵。
她写道:“起飞啦!愿我们都有一个完美的假期!”如今,这句话看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和悲凉。
我又点开了王皓的朋友圈。
他最后一条动态,也是在飞机上发的。
他拍了一张自己腿部的特写,穿着限量版的球鞋,配文是:“经济舱也挡不住哥的贵气。马代,等着被我征服吧!”我盯着那张照片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,是妈妈打来的。
我看到来电显示,眼泪“刷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我怕她担心,强忍着哭腔接起电话。
“喂,妈……”“然然!你没事吧?新闻上说……说去马尔代夫的飞机出事了!你没在那趟飞机上吧?”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。
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她,是何等的惊慌失措。
“妈,我没事,我没去。”我哽咽着说,“我的名额……被别人顶替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随即爆发出妈妈喜极而泣的哭声。
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啊!我的女儿……我的女儿没事……”听着妈妈的哭声,我再也忍不住,蹲在地上失声痛哭。
这哭声里,有后怕,有庆幸,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我为那些逝去的同事感到悲伤,也为自己的幸存感到一种沉重的、带着罪恶感的侥心。
05
凌晨一点,航空公司召开了新闻发布会,通过电视直播正式确认,MH730航班已经在印度洋海域坠毁,搜救队正在全力搜寻,但发现生还者的希望极其渺茫。
紧接着,他们公布了完整的乘客名单。
我死死地盯着屏幕,从第一个名字开始,一个一个地往下看。
张伟、李莉、赵刚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对应着一张我熟悉的面孔。
他们中有和我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项目伙伴,有在茶水间和我分享过零食的邻座大姐,有刚刚结婚还在蜜月期的小夫妻……三十个名字,三十个鲜活的生命,就这样在一瞬间,从我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。
当我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王皓。
他真的在那架飞机上。
那个抢走了我的一切,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年轻人,也和所有人一样,葬身在了冰冷的海底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解脱,还是该感到悲哀。
那个我曾经在心里诅咒过的人,真的遭到了“报应”,可我为什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?
我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,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。
巨大的震惊和悲痛过后,一种更为复杂和诡异的情绪开始在我心底蔓延——那就是无法言说的 survivor's guilt,幸存者的负罪感。如果我没有被顶替,那么此刻,那个遇难者名单上的名字,就应该是“林然”。
我的父母将会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,我的人生将会在二十七岁这一年戛然而止。
是王德发的以权谋私,是王皓的仗势欺人,这件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不公之事,却阴差阳错地救了我的命。
我该感谢他们吗?
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恶心。
我怎么能感谢害死三十个同事的间接推手?
可我又无法否认,如果不是他们,我早已不在人世。
这种矛盾和撕裂感,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。
我蜷缩在办公椅上,浑身发冷,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。
就在我精神恍惚,濒临崩溃的时候,我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,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被吓得一个激灵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划开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,过了好几秒,才有一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响起:“是……是林然吗?”这个声音……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了过来。
是王德发。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惊惶,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。
“王总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林然……是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,带着哭腔,“新闻……新闻你都看到了吧?王皓他……他在那架飞机上……我的侄子……他没了……”我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他?
我做不到。
我甚至无法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。
他现在感受到的痛苦,和其他二十九个遇难者的家属又有什么区别?
甚至,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他自己。
然而,他接下来的话,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“林然……你……你听我说,”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声音急切而卑微,“这件事……名额的事情……你千万……千万不能说出去!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是我让王皓顶替了你!求求你,林然,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!算我求你了!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的侄子尸骨未寒,他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悲伤,不是追悔,而是如何掩盖自己的罪行,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!
这个人的心,到底是用什么做的?
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恶心,从我的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。
我对着电话,一字一句地,冰冷地说道:“王德发,你还是人吗?”“林然!你听我说!”他被我的话激怒了,声音陡然拔高,但随即又软了下来,充满了哀求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公司肯定会成立调查组,遇难者家属也不会善罢甘休!要是让他们知道,是我硬把你换下来的,我……我就全完了!我不但工作保不住,我还会被那些家属给撕了的!林然,你发发慈悲,看在我以前提拔过你的份上,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好不好?只要你肯帮我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!升职!加薪!我把总监的位置让给你都行!”他的话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钻进我的耳朵里,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握着电话,气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而电话那头的王德发,还在喋喋不休地哀求着,许诺着,恐吓着,将他自私、懦弱、卑劣的本性暴露无遗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公司高管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,为首的那个警察目光如炬地看着我,沉声问道:“请问,是林然女士吗?关于MH730航班的事,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。”
06
警察的出现,像一道惊雷,瞬间劈开了办公室里诡异而紧张的气氛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挂断了王德发的电话,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毯上,屏幕上还残留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的幻象。
我僵硬地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几位神情肃穆的“不速之客”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是林然。”我的声音干涩,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为首的那名中年警察向我出示了证件,他身边站着的是集团的副总裁和人力资源总监陈姐。
陈姐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圈红肿,显然是哭过了。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震惊,有关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林然女士,请不要紧张。”中年警察的语气还算温和,但他的眼神却像X光一样,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事,“我们接到航空公司提供的初始乘客名单报告,上面有你的名字。但是在最终的登机名单上,你的名字被替换成了王皓。我们想向你核实一下,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这个问题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。
我最担心,也最想逃避的问题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、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面前。
我该怎么回答?
是说出真相,将王德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?
还是选择撒谎,替他掩盖罪行,也让自己远离这场风暴的中心?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
如果我说出真相,王德发必然身败名裂,他不仅会失去工作,还可能要面对来自公司和遇难者家属的法律诉讼。
而我,将会被推到风口浪尖,成为这场巨大悲剧里一个无比尴尬的角色。
人们会如何看待我?
一个靠着别人的死亡而幸存下来的“幸运儿”?
一个揭发上司的“告密者”?
我的职业生涯,我未来的人生,都将因此而改变。
但如果我撒谎呢?
我可以说是我自己临时有事,主动放弃了名额。
这样一来,王德发安全了,我也能迅速地从这场是非中脱身。
这似乎是一个“两全其美”的选择。
可是,那三十条无辜的生命呢?
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呢?
他们有权知道真相。
这场悲剧虽然是天灾,但其中掺杂的“人祸”因素,难道就该被永远掩盖吗?
我一想到王德发刚才在电话里那副卑劣无耻的嘴脸,一想到他对我那些同事的死亡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悯,只关心自己的前途,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脱惩罚,而无辜的人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?
我的沉默,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。
副总裁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林然,你不要有任何顾虑。公司一定会彻查此事,给所有遇难员工和他们的家属一个交代。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情况,如实地告诉警方就可以了。”他的话,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我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。
我抬起头,迎上警察锐利的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就在我准备开口的瞬间,我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公司内部的短号,来电显示是“王德发”。
我的心猛地一紧,几乎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,他正如何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我的“判决”。
我没有接,而是直接按了静音。
这个小小的举动,似乎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。
我对面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没有催促,静静地等着我开口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。
那些加班的夜晚,那些被客户刁难的瞬间,那些拿到项目奖金时的喜悦,以及,当我拿到那份马尔代夫旅游确认函时,那份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骄傲。
那是我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荣誉,它不应该成为一笔肮脏的交易,更不应该被一个人的私欲所玷污。
再次睁开眼时,我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是的,”我清晰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我的名额,是被我们部门的总监王德发,用强制性的手段,替换给了他的侄子王皓。”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我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,终于被搬开了。
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人生将不再平静,但我同样知道,我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陈姐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,而副总裁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立刻对身边的助理说:“马上通知安保部,控制住王德发,不允许他离开公司,封存他办公室所有的文件和电脑!”警察则拿出了记录本,对我说道:“林然女士,请你详细说一下事情的经过。”于是,在那个悲伤而又漫长的夜晚,我就在无数同事曾经奋斗过的办公室里,对着警察和公司高层,将王德发如何以权谋私、威逼利诱,将本该属于我的荣誉和机会,转送给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的全部过程,原原本本地,一字不差地,全部说了出来。
07
我的陈述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华鼎集团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当晚,王德发就被公司安保和警方联合控制。
据说他被带走时,整个人都瘫软了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的错……”第二天,集团总部成立了紧急事故处理小组,由董事长亲自挂帅。
一场针对此次事件的内部调查,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。
而我,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“幸存者”和“关键证人”,被暂时安排在家休假,配合调查。
我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。
手机几乎被打爆,有公司同事打来求证消息的,有媒体记者想方设法要采访我的,还有一些是陌生号码,接起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,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死。
我不得不拔掉电话线,拉上窗帘,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但我隔绝不了网络。
关于华鼎集团三十名优秀员工遭遇空难,而其中一人的名额在出发前被领导亲戚“离奇”顶替的消息,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,瞬间引爆了全网。
我成了舆论的焦点。
有人称我为“史上最强锦鲤”,说我命不该绝;有人深挖我的个人信息,说我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保住了性命;更多的人,则是在痛骂华鼎集团内部的腐败和不公,要求严惩王德发。
我看着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和猜测,感到一阵无力。
没有人真正关心那三十个逝去的生命,他们只关心这个故事够不够猎奇,够不够有戏剧性。
我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供人消遣和评判的谈资。
几天后,公司安排了一场小规模的内部听证会,邀请了部分遇难者家属参加,通报调查进展。
作为当事人,我也被要求出席。
那是我第一次,亲眼见到那些因为这场灾难而破碎的家庭。
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哭声、抽泣声、低低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悲伤的交响乐。
我看到李姐的丈夫,一个魁梧的汉子,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,手里紧紧攥着妻子的照片。
我还看到了那对新婚夫妻的父母,两位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,互相搀扶着,眼神空洞。
而最让我无法直视的,是王皓的父母。
他们是王德发的哥哥和嫂子,一对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夫妇。
他们没有哭闹,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悲伤。
当副总裁在会上通报,确认了王德发以权谋私,强行调换名额的事实时,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。
家属们的情绪彻底失控了。
“我儿子本来不用死的!”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冲到台前,声嘶力竭地哭喊,“如果不是你们公司管理混乱,如果不是那个王德发,我儿子现在还好好的!”“杀人犯!你们都是杀人犯!”愤怒的家属们将矿泉水瓶和文件砸向主席台,场面一度陷入混乱。
我的存在,更是让这种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。
当他们得知,我就是那个“被替换者”时,几十双通红的眼睛,齐刷刷地射向我。
那目光里,有嫉妒,有怨恨,有探究,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,将我凌迟。
“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?”王皓的母亲突然站了起来,她死死地盯着我,声音沙哑地质问,“我的儿子虽然不成器,但他罪不至死啊!为什么死的是他,不是你?”这个问题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是啊,为什么?
我回答不上来。
在巨大的悲痛面前,任何逻辑和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我只能一遍遍地鞠躬,一遍遍地重复着“对不起”。
我知道这三个字毫无意义,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个,我还能做什么。
就在我快要被这些沉重的目光压垮的时候,一个男人站了出来。
他是遇难员工张伟的父亲,一位看起来很儒雅的老教授。
他走到我面前,对我说:“孩子,你不用道歉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错的是这个制度,是滥用权力的人。我们失去亲人,很痛苦,但我们不会把怨恨发泄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。我们需要的是真相,是公道。”他的话,像一道暖流,注入了我冰冷的心。
我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他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听证会结束后,我在公司的安排下,从后门悄悄地离开了。
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我心里百感交集。
我知道,这场风暴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08
在舆论的巨大压力和遇难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下,华鼎集团的处理决定很快就下来了。
王德发被集团正式开除,并被移交司法机关处理。
他将面临的,不仅是滥用职权罪的指控,还有来自二十九个家庭的联合民事诉讼,索赔金额将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他的职业生涯、他的人生,都彻底完了。
集团内部也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整顿,多名与此事相关的管理人员受到牵连,被降职或开除。
人力资源总监陈姐也因为在此事中审核不严,被记大过处分。
华鼎集团的股价因此次事件暴跌,品牌形象严重受损,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而我,这个事件的“导火索”,也迎来了我的“判决”。
集团高层找我谈话,一方面对我坚持真理的行为表示了肯定和赞扬,另一方面,也委婉地提出了希望我能主动离职的建议。
“林然,你是个好员工,公司很感谢你。”副总裁的语气很诚恳,“但是,你也看到了,这次事件造成的影响太大了。你留下来,不管对你,还是对公司,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。同事们该怎么面对你?公司又该如何安排你的位置?或许,换一个环境,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。”他说的很现实,也很残酷。
我已经成了华鼎集团一个抹不去的“伤疤”,每次看到我,都会让人想起那三十个逝去的同事,想起那场惨烈的空难。
我留下来,确实会很尴尬。
而且,经过这件事,我对这家曾经为之奋斗了五年的公司,也早已心灰意冷。
我没有过多的犹豫,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建议,递交了辞职报告。
公司给了我一笔非常丰厚的离职补偿金,大概是我五年工资的总和。
他们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,来弥补对我的亏欠,也或许是想尽快地“送走”我这个麻烦。
我拿着那笔钱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用揭发不公的真相,换来了一笔巨款和“自由”,而我的三十位同事,却用生命为这场不公买了单。
这个世界,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。
办理离职手续那天,我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办公室。
逝者的工位还保持着原样,桌上还放着他们的水杯、绿植和家人的照片。
物是人非,看得我一阵心酸。
收拾个人物品的时候,李姐的丈夫,那位在听证会上痛哭的男人,找到了我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,但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他递给我一个信封,说:“林然,这是我们这些家属凑的一点钱,不多,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谢谢你,谢谢你让我们知道了真相。虽然人回不来了,但至少,我们知道他们不是白白死去的。”我连忙把信封推了回去:“大哥,这钱我不能要。我做的,只是我应该做的事情。”“你必须收下!”他很坚持,“我们知道你因为这件事也丢了工作,未来的路也不好走。这笔钱,你拿着,就当是重新开始的启动资金。我们这些家,虽然都毁了,但我们不希望你这个好孩子,再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委屈。”我拗不过他,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。
我没有看里面有多少钱,但我知道,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收到的,最重的一笔钱。
它代表着理解,代表着宽恕,也代表着一种沉重的托付。
离开华鼎大厦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奋斗了五年的地方。
阳光下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显得如此的冰冷和不近人情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我的过去,到此为止了。
09
离开了华鼎,我的人生仿佛按下了暂停键。
我没有急着去找新的工作,而是选择了一个人去旅行。
但我的目的地,不是马尔代夫,而是去了西部的高原。
我站在青海湖边,看着那片比天空还要湛蓝的湖水,感受着凛冽的风从耳边吹过。
在这里,天大地大,个人的烦恼和悲伤,都显得如此渺小。
我去了拉萨,在大昭寺门前,看着那些虔诚的朝圣者,一步一叩首,用身体丈量着信仰的距离。
他们的眼神是如此的纯粹和坚定,让我这个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挣扎的都市人,感到了一丝惭愧。
在旅途中,我尽量不上网,不看新闻,试图让自己从那场风暴中彻底抽离出来。
但是,有些事情,不是想忘就能忘的。
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,我住在一个藏民的客栈里,烤着火,喝着酥油茶。
客栈老板是一个健谈的大叔,他问我从哪里来,是做什么的。
我告诉他,我刚从一家大公司辞职,出来散散心。
他笑了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:“辞职好啊!外面的世界太复杂,人心也复杂。你看我们这里,虽然穷一点,但活得简单,活得开心。”他的一番话,让我陷入了沉思。
是啊,我过去五年,拼命地往上爬,追求着所谓的成功,但到头来,我得到了什么?
是遍体鳞伤,还是对人性的彻底失望?
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。
或许,我应该换一种活法。
就在我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,我接到了张伟父亲,那位老教授的电话。
他告诉我,王德发的案子已经一审判决了,滥用职权罪名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。
而他们这些家属对华鼎集团的民事诉讼,也得到了法院的支持,集团将对每位遇难者家属进行高额的赔偿。
电话的最后,老教授问我:“小然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我坦诚地告诉他,我很迷茫,还没想好。
他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。我们这些遇难者家属,在拿到赔偿金后,商量着成立一个公益基金会。一方面,是为那些在灾难中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提供持续的帮助;另一方面,我们想推动建立一个更完善的职场公平监督机制,帮助那些在职场中受到不公待遇的弱势群体。我们觉得,你正直、勇敢,又有在大公司工作的经验,是这个基金会负责人的不二人选。不知道你,愿不愿意来帮我们?”听到他的话,我愣住了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的人生还有这样一种可能。
去帮助别人,去为一个更公平的职场环境而努力,这似乎比在写字楼里做一个光鲜亮丽的白领,更有意义。
我的心里,仿佛有一颗种子,在这一刻破土而出,开始发芽。
我没有立刻答应他,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。
挂掉电话,我一个人走在拉萨的街头,看着满天的繁星,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晰。
我知道,我未来的路,该往哪里走了。
10
半年后,一个名为“晨曦”的公益基金会正式挂牌成立。
它的发起人,是MH730航班全体遇难员工的家属,而我,林然,是这个基金会的执行理事长。
我们的办公地点,没有选择在高档的写字楼,而是在一个安静的老城区,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。
院子里种满了花草,阳光好的时候,我们会搬出桌椅,在院子里办公。
基金会的主要工作有两项。
一项是“家庭援助计划”,我们为那些因为空难而陷入困境的家庭,特别是那些有老人和小孩的家庭,提供长期的经济和心理援助。
我们会定期探访他们,了解他们的困难,帮助他们解决问题。
另一项,也是我们工作的重点,是“职场灯塔计划”。
我们还和多家律所合作,为那些需要通过法律手段维权的求助者,提供法律援助。
同时,我们也会定期发布《中国职场公平环境调查报告》,将那些存在严重问题的企业列入黑名单,并提交给相关的监管部门。
这份工作,很辛苦,也很琐碎。
我们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求助者,听他们倾诉自己的委屈和不幸。
有的人因为性别歧视被拒绝录用,有的人因为举报领导而被恶意开除,有的人在工作中受到性骚扰却投诉无门……每一个案例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段不该被漠视的人生。
我们的力量很微薄,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。
有时候,我们努力了很久,最终还是失败了,求助者依旧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公道。
每当这个时候,我都会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但是,每当我们成功地帮助了一个人,看到他们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时,那种成就感,是任何金钱和职位都无法比拟的。
我的生活,和以前相比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我不再穿职业套装和高跟鞋,每天都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。
我不再需要为了KPI而焦虑,也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我的收入虽然比以前少了很多,但我的内心,却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。
有时候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三十位逝去的同事。
我会想,如果他们还在,看到我现在做的事情,会不会感到欣慰?
我不知道答案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带着他们的那一份,好好地活下去。
我不仅要为自己活,也要为他们活。
我要努力地,让这个世界,因为我的存在,能变得好那么一点点。
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坐在院子里,整理着基金会的资料。
我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我接了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。
“请问……是‘职场灯塔’吗?
我……我遇到了一些事情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我放下手中的文件,拿起笔和本子,柔声对她说:“别怕,慢慢说,我们在这里。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我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温暖而和煦。
我知道,这条路会很长,也很难,但我和我的同伴们,会一直走下去。
因为,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,总要有人,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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